宛如重生
谨以此文，献给过父亲节的你。
宛如重生
——我眼中的《大鱼》
文/沈嘉柯
蒂姆·伯顿的作品《大鱼》，其实是一部两句话可以讲完故事情节的电影，关于一个父亲的奇幻漂流。
有一个父亲总是满口奇幻人生旅程，他的儿子难以接受这一点，也不相信；当这个父亲病重，临终前，儿子终于明白了父亲，也开始讲起奇幻一般的故事，他的父亲变成一条大鱼。
男孩经历幼年的完全相信，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父亲的结婚戒指被一条大鲶鱼吃掉了。父亲遇到女巫，在女巫眼睛里看到自己是怎么死去的，父亲遇到了巨人，父亲带着巨人观看马戏团，父亲来到幽兰镇，父亲遇到了可爱的少女、诗人等等。
父亲又成为了一个空军士兵，跳伞遇到一体双人的中国女歌手，父亲和母亲重逢，父亲抢劫银行，父亲得到意外之财，买了大房子。父亲和母亲之外的女人有暧昧……
男孩也经历青少年时代的怀疑。父亲说的一切，都是虚构的，都是夸夸其谈，都是编故事呢！
作为儿子，他困惑了多年，直到他自己也长大，结婚，有了妻子，并且怀孕了。这意味着，他也要成为父亲了。
最后，父亲病重，将走到尽头。医生对威尔说，关于你的出生有两个版本，一个是你父亲忙于推销没赶上你出生，并且由于风俗规定他也无法进入产房，所以他一直非常遗憾；
第二个是他为了庆祝你的降临，用戒指做诱饵钓到了大鱼，后来他放走大鱼，大鱼把戒指还给了他，让他赶得及把这枚戒指交到你母亲手里。
医生问威尔，你相信哪个？如果是我，选第二个。
至此，儿子威尔终于领会了父亲爱德华的一生。因为他也要成为男人，他的孩子就在妻子的腹部，等待降临。他终于可以领会期盼自己的孩子的心情。
世上的父亲，终其一生都在向儿子发出召唤。这种召唤光凭耳朵去听，无法领会，即便领会了，处于叛逆期的儿子也不愿追寻。
男孩唯有认同了父亲，才能够成为一个男人。认同了父亲，才会向父亲致敬。理解成为一个男人的苦闷困顿，以及深沉的隐忍，世故的天真。
这个过程如此漫长，正是我们的生命本身的必经之路。讲故事的平庸父亲，用故事再造了一个精彩人生。
蒂姆·伯顿正是在自己的父亲去世后，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，才接了这部电影。他和妻子卡特，恰好，生了一个儿子。按照通俗理解，他做了父亲，所以才理解了自己的父亲。他从小孤独自闭，和父亲也没什么交流聊天。
世界上大多数的父亲，都不是爱德华那样的，而是沉闷的，缺少语言沟通，难以亲近的。这种刻板的权威感，是漫长社会进化里建立起的父权，即便父亲内心深处也不乐意这样，“父亲不能进产房”就是一个显著的暗示。
真实生活中，我们总是很难直接向父亲表达情感。做儿子的也不被鼓励和父亲黏糊腻味一般亲近，这有损男子气。做父亲的也一样。
所有喜欢这部电影的人，一定透过奇幻，感知到了这一点，当父子的情感障碍打通那一刻，整个身心都为之感动。
不过，继续朝着最深处走去，所能看见的远不止于此。
父亲对唯一的儿子的执迷，乃是崇拜。那是基于自身必将速朽死去的恐惧。没有什么比年轻的儿子，更加能够满足潜意识里的自恋。
儿子，源自自己的血脉，象征着自身的永恒延续，一个子子孙孙无穷溃的不死神话。
然而当父亲在岁月中渐渐意识到，儿子仍然是一个独立的生命，延续他的基因，又不是他时，不死神话的幻想破灭了。
那些得到女儿的父亲之所以失望痛苦，就是因为这种最深处的心理需求没能满足。
如果因此而清醒，那便能放弃执念，接受真相，孩子只是孩子。
这种心理本源的机制，换成母女母子关系，其实也是一样的。这是人性的密码。于是电影里的父亲开始寻求另外一种重生，以肉体的死去为前提。在父亲天花乱坠的故事里，儿子来到世界上。在儿子如梦似幻的故事里，父亲离开这世界。
重要的从来就不是故事本身，重要的甚至也不是选择哪个版本，重要的是为什么要选择第二个版本。
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众多物种的存活，不过是基因的传播延续。只有人类超越了这一点。
人进化出了自我、记忆和情感。当我们意识到，我们心中所曾感知到的喜怒和哀乐，经验与体会，会随着肉身一道化为灰烬，尽皆乌有，那实实在在的是绝对虚空。就算是自己的孩子，也不一定理会和延续自己的想法和感受。
电影里，作为父亲的爱德华，说自己从小就在巫婆眼睛里看见自己最后的死法。他一生，早已覆盖在意识到人最终会死去的阴影之下。
不论你是孩子，还是大人，是男人，还是女人，是父亲，还是母亲。意识到这一点时，就难逃终极的面对。
我们需要孩子，更需要精神意义上的孩子。完全独立的个体，却又纳入了我们的一生，将我们融入他们的精神。
这样的孩子是我们的奇迹，是我们的作品。就像创作者需要作品。作品也是创作者的精神孩子，延续我们的思想灵魂。
肉身何足道，不朽的是爱与记忆，是召唤得到回应。是掌握这种发出召唤，给予回应的魔幻故事能力。如果这回应来自拥有我们基因的人，就更加具有完整意义了。
哪怕原本的人生无限寡淡乏味，这个父亲却想把自己所能了解的，最重要的生活态度，传授给儿子。学到了这种东西，他们不止灵魂贯通，他们还得真正掌握不朽的奥义。
如同荣格把人类的潜意识比喻为相通的湖，那个回应的声音在说，当你死去了，就会重生，在你的结束，是你的开始。你已经内化进我的体内，成为我的一部分。
被熏陶了那么多年的儿子，刹那之间，像他的父亲那样，行云流水一般讲起故事，那么娴熟自然，又那么哀伤。
父亲在儿子怀抱里化为大鱼，再游入水中，永远游在创造出的故事里。那是人生最后的仪式，也是整个宇宙里只属于人类的仪式，既悲伤，又喜悦。
故事一旦开始讲述，情节可以天马行空，汽车挂在大树上一样，从流飘荡，但结局只有两种。
最坏的结局，是父子之间空有牵挂，却无法理解彼此的所思所想，召唤等不到灵魂顺流而下的契合回应。
电影用了最好的结局。
直至得到回应时，我们才得以平静地死去，面对消亡亦不再恐惧，宛如大鱼一般重生。这是真正的不朽。
沈嘉柯
著名作家，文化评论家，已出版30多本书。
进入众多畅销好书排行榜。
登上2015年当当影响力作家文学贡献榜
我是沈嘉柯，与你在文字里久别重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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